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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是说塞娜你也来三城吧,对塞娜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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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是说塞娜你也来三城吧,对塞娜说

塞娜走着走着就走不动了,夏日的夜晚,清凉的风像冰淇淋的吻,树叶们快乐地颤抖,花儿舞蹈。这是城郊的一条小路,不远处就是一丛丛的矮房,泥土的熏染中它们像是一只只的船。塞娜看着它们,再低头看自己圆润的小腿,两根萝卜似的小腿,在黑暗中发光。那是汗水对月光的反射。耳机里的音乐声突然停住,咔的一声。电池没电了。随身听里装的是大七自己录的磁带,鼓声,电子吉他声,还有一个女人的低低的歌声。塞娜有时候会听不清楚她的声音,可是感觉上是清甜的。她想象那个女孩的样子,会不会有一双装满星星的眼睛?大七是七月打来电话的,那时候塞娜正在睡觉,家里没有人,爸爸上班去了。塞娜已经忘了那个中午做的梦,她只记得迷迷糊糊睁开眼睛时,看到太阳明亮的光线刺进起来,如蜃景的箭。电话一声一声地欢叫,塞娜没有去接,只是看着窗外发呆。可是电话没停,一直一直在响。好象是十分钟以后,塞娜从床上爬起来,光着脚朝客厅走去。房间里铺着厚厚的地毯,踩上去温暖。可是客厅里是瓷砖,脚心的迅速冰凉让塞娜几乎跌倒。她还是跑了过去,坐在窗台上拿起电话。HI.没有人回答。茶几上有一只吃剩的苹果,被咬过的部分变成酱褐色。那是塞娜早晨吃的,塞娜喜欢用一个苹果代词早餐。以前在学校的时候也是。冬天,天很冷,塞娜咬着从冰箱里拿出来的苹果发抖。前排的男生递给她一杯果汁,是热的。塞娜看着他,他对她笑笑,回到自己的座位上。他们都叫他咻咻,是个能把口哨吹得很斯文的男生他不上体育课,脸色苍白。可是他的眼睛却是明亮的。同学们在跑步的时候他在黑暗中看着他们。有时候吹口哨,声音小得只有自己听得见。他只穿白色的衣服,这让他看起来健康一些。塞娜总是在看书看到眼睛睁不开的时候看着他的衣领,有几根头发掉在上面。他总是在掉头发,他的头发是稀少而发黄的,好象脆弱的草。有一天的自习课,老师不在,教室里有一些乱,大家都在说话,塞娜听着一只不知道名字乐队的歌,一个低沉的男声疲惫地唱:youlotabitoftonghening.唱到you’reweakandspoiled,lookcutyou的时候,咻咻突然转过脑袋,放了一张小纸条在塞娜面前。塞娜看着他,好一会儿才去看纸条上的字,上面写着:让我碰碰你的手好吗?那些字小小的,像没有扎稳根的植物,写得礼貌带一些卑微。塞娜是看过咻咻的手的,它们细长而洁白,指甲短短地覆在上面,粉红色,比女生的还要漂亮。塞娜再抬头看着咻咻,他安静地等待着她的回答。她摇头了。如果她是笑着摇头的,那么也许会好一点的吧。可是她当时忘记笑了,于是咻咻的脸上开始渗出一些小粒的汗珠,委屈地流爱他的额头。咻咻张口说了什么,塞娜没有听见,她的耳朵里还是刚才那个男人的声音,激烈的。咻咻说完那句话就回头了,那一节课他都没有再有其他的动作,他只是趴在桌子上写着什么,也好象什么都没有做。放学了,他走了。塞娜等着大家都离开了才开始整理书包,她喜欢那个安静的时刻,一个人,自由。没有拥挤的走廊,昏黄的灯,好象是通向天堂的路。塞娜。好久后话筒那边终于有人说话,是塞娜没有听到过的声音,说不清它的样子,但是感觉很模糊。你好,我在吃苹果。你是谁?HOWAREYOU.HOWAREYOU,那便是大七了。大七的乐队,有一个吉他手,一个鼓手,贝斯手是一个女孩,长发遮住脸。有时候她也唱歌,低声缠绵,为大七伴奏。大七的主唱,去年三月的时候他来过A城,舞台上的他看不清样子,声音混乱,杂草丛生。那一夜塞娜的血流淌得飞快,眼睛里的萤火虫扑闪翅膀,飞向火,纵身。还是有人发现了她,是一个扛着锄头的农夫。他用塞娜听不太懂的方言问:姑娘,你是哪里来的?塞娜有时候也不知道自己是从哪里来的。她跟着爸爸坐上火车,窗口的位置,塞娜好奇地看着窗外急速流过的风景,有一些微小的人。车停了又走,塞娜问爸爸:爸爸为什么我们不下车呢?还没有到。爸爸的手放在塞娜的头上,他说:还没有到,塞娜乖啊,再等等就到了。A城小得像一个用旧的火柴盒,车站人如潮水涌来挤去。爸爸抱着塞娜穿梭,迎接他们的是一个中年的女人,眼角有了皱纹,笑容安静。她递给塞娜一颗糖,爸爸说:塞娜,叫妈妈。塞娜已经忘了她妈妈的样子,照片里的妈妈是年轻的,有和塞娜一样圆圆的下巴。塞娜是喝牛奶长大的孩子,泡在杯子里的奶粉消融,水便成了白色的了。味道是甜的,可是有些烫。烟一丝一缕,冰冷地浮起。塞娜从此就住在A城了,一幢大的房子,窗户占了房间的三分之二。吊灯上有一颗颗的水晶,很华丽。塞娜的房间里的墙是粉色的,床上摆满了棉布玩偶,塞娜总是抱着它们睡觉。可是她没有叫过那个女人妈妈。塞娜跟着农夫去了他的家,不知道是夜晚的空气太湿,还是几天前下过雨,她的鞋子上沾满了泥。那是一双白色的球鞋,鞋帮上有三条红色的道道,很简单的质朴。那是很早以前买的,很早以前的一个冬天,咻咻带塞娜去一个可以看电影的酒吧,那时太阳已经落山很久了,去照亮地球的另一边脸。没有公车,也没有太多的人。塞娜跟在咻咻的后面,看他白色的羽绒服在眼前晃动。他走得很快,不等塞娜。自从塞娜拒绝了他要碰她手指的要求他就一直对她很冷淡。塞娜并不是很在意的,可是她还是热忠于接受他去参加各种各样活动的邀请。就是这样,塞娜跟在他的后面一直走,她穿着一双黑色的棉皮鞋,走得太久了里面装满了汗。她的脚像是窒息,在狭小的空间里难受得发不出任何声音。她是想停一会儿的,可是咻咻越走越快。他甚至不回头看她一眼。终于到了那个酒吧,门口帖着关于晚上要放什么电影的海报,咻咻交了票,这才回头看着塞娜,她踮着疼痛的脚一步一步地上台阶,到咻咻旁边时她突然地就蹲下去脱她的棉皮鞋。她脱掉了那双鞋子,扔到马路边,然后只穿了一双袜子走进酒吧,这一次她走在咻咻的前面,有一些轻松。二楼已经有很多人了,塞娜跳到最后一排的一个大沙发上把脚也放上去。她是有一些快乐的,好象是赢了咻咻一样。但是咻咻没有跟上来,电影都开始了他还是没有来。放的是《露西亚的狼》,西班牙的电影,原声。塞娜很快就被电影吸引这了,她忘了咻咻不在而自己是在一个陌生的酒吧,也忘了自己连鞋子都没有穿只穿了一双绿色的袜子。她一直看着屏幕上的那个女孩,她和她的情人的情人说话,她给她讲他们共同爱着的男人写的小说。这时候咻咻来了,已经过去了一个小时他来了。他手里提着一双白色的球鞋,他因为跑得太快脸上冒了很多的汗珠。可是他的脸上有粉红色,很漂亮。咻咻装做满不在乎的样子把鞋放到地上说:穿上吧。语气冷冷的。塞娜笑着,一直看着他笑。那时候她真的想擦擦他额头上的汗啊,可是她没有。后来的那几天上学,咻咻总是假装不经意地看一眼塞娜的鞋,如果不是他给她买的那双他就会很失望。塞娜没有穿那双鞋因为它太薄了,冷,只有到了夏天才能穿。所以咻咻就一直失望失望失望,几乎在失望中死去。塞娜再也没有穿过那双鞋,她把它们放在一个角落里,几乎忘了它们的存在。直到那天大七说:来三城吧。塞娜才把它从角落里拿出来,上面已经落满灰,她把它们洗干净,连同另一双黑色的球鞋。等两双鞋都干了,她穿着咻咻买的鞋上路了。走之前她很想给咻咻打一个电话,告诉他她穿了那双鞋子,可是她忘了,她又忘了。农夫的家是一个小院子,外面有一圈很就都没有人再用的篱笆。走进院子的时候鸡和狗一起叫了起来,塞娜并不怕它们,她也许是太累了,只想睡觉。农夫有一个妻子和两个儿子,他们都好奇地看着塞娜。农夫说:她迷路了。农夫的妻子给她端来了热水给她洗脸,然后端来了热的汤。那是一种看上去不太干净的汤,里面有鸡蛋和菠菜,还有胡萝卜和粉条。真是混乱啊。塞娜喝了几口,可是很好喝,她把一碗汤都喝了下去。这时候农夫稍大一点的儿子问她:你从哪里来?A城。那你要去哪里呢?三城。那很远啊,你要一直走过去吗?恩。塞娜从包里拿差异张地图,离三城还有一根大拇指的距离,可是走起来不知要多久。塞娜用红色的笔把三城涂成一只小兔子,她笑着把地图折起来从新塞回包里。然后大家都瞌睡了,塞娜睡在农夫小儿子的床上,农夫的小儿子和大儿子挤在一起。塞娜很快就睡着了,她没有做梦。第二天醒来时房间里只剩下农夫的大儿子一个人,他看着她说:爸爸让我送你出去。农村的清晨美丽得如同童话,篱笆上缠着牵牛花,粉的紫的,不知道名字的小虫子在上空飞旋。泥路上长满了野草,上面缀着露珠。有人赶着羊群经过。田地里已经有人在耕种。空气很新鲜。我叫小站,你呢?旁边的男生说。塞娜。好听的名字。塞娜问小站:哪里可以买到电池?小站带她到村边的一个小商店里,塞娜把电池装到随身听里,然后把一只耳机塞到小站的耳朵里,问:好听吗?小站还是吓了一跳,音乐实在太吵了。塞娜笑了起来。小站指着一条路说:从这里一直走,大概三天的路,就会到三城。小站又说:相信吗?我们还会再见的。塞娜抬头仔细地看了看小站,他其实是一个很好看的男生。如果他生长在城市里,他会很受欢迎,也许他会弹吉他,或者崇拜达利,能画出很抽象的色彩。说不定他喜欢打篮球,场边有很多女孩为他尖叫。他当然还会抽烟,颓废地倚在墙上。可是现在他只是穿着灰色的衬衣,裤子上有泥点,无耻地缠住他。他逃不开,贫穷和忍耐,还有寂寞。有一些人,从生下来起他的命就被注定了。大七的HOWAREYOU乐队要在三城参加一个演唱会,有很多人都在涌向那里。他在电话里说的时候很平静,他只是说塞娜你也来三城吧。他没有说他想要见塞娜或者其他什么,他的语气驻定,好象她本来就应该去那里。但塞娜的确是想去的,她想离大七近一点地去看他的脸。大七写来的信里他说,他的胡子已经长出来了,镜子里的他很MAN.大七喜欢男人的样子,喜欢有胡子的男人,英俊而性感,于是塞娜就觉得大七也是英俊而性感的了。公路上的车一辆一辆地飞驰过去,没有人。塞娜的耳朵里还是大七乐队的音乐,这一首是轻摇滚,夹着车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远处还有山,对着公路的这一面涂上了绿色的颜料。可是山上没有树,连草都没有。它们更像是一堆沙子,不远处即将要建起一幢大楼的沙子,等着用。塞娜一直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她有一点想念咻咻了,不知道他是不是正在教室里上课呢?塞娜已经很久没有上课了。二月的某一天教室里只有她一个人,慢悠悠地整理书包。突然停电了,黑暗一片。塞娜很小的时候有一次也停电了,班主任拿了很多蜡烛来,每张桌子放一根,点燃。小火苗轻轻地摇摆,好象没有见过什么世面的小孩子一样打量着这个世界。那次的停电时的火苗一直在塞娜心里烧着,于是塞娜这一次就也是开心的了。可是塞娜只开心了一小会儿,教室里来了一个男人,戴着眼镜的男人,很高。他走近塞娜,手伸向她的脸,好象一枚子弹即将要穿进它想要进入的身体。塞娜这才发现这枚子弹,她愣住,停止呼吸。男人的手指捂住了她的嘴,来不及尖叫,呼吸急促。她伸出手去抓他的脸,指甲在他粗糙的皮肤上划下一道痕迹。男人用另一只手抓住了她的胳膊,一场罪恶就要开始。这时门被打开,咻咻的声音响起:你怎么还没回家?一瞬间,男人消失得干干净净,教室里只有他们两个热门,塞娜看着咻咻,一直看着。来电了,咻咻的脸一如即往的苍白,但汗珠流下。他跑了很久,担心地看着塞娜。他说:我有不好的预感,就回来了。第二天上化学课的时候,塞娜看着老师脸上的一小道伤疤,是指甲划过留下的痕迹。她睁大眼睛看着那道红印,老师却问:塞娜,你有什么问题吗?那是塞娜比较喜欢的一个老师,塞娜作业交不上的时候他总是说:补上下午交来就好了。有时候塞娜上课睡着了,但老师从不叫醒她,他总是等下课的时候把她叫到教室外面说:晚上别敖太久了。老师是从农村来的,普通话说得很蹩脚,但同学们都很喜欢他。他看上去很朴实,甚至是羞涩的。他几乎每天都穿着那件旧的夹克,可是现在看上去他那么地脏。老师又问:塞娜,你有什么问题吗?塞娜站了起来,全班同学都看着她。她开始整理书包,抽屉里乱扔的磁带,杂志,零食,信纸,全都塞进书包里。她听到老师叫:塞娜,你在干什么?!塞娜不理他,她把耳机套在头上,背起书包就从教室后门走出去了。走到学校门口,门卫拦住她问:你要干什么?我要回家。班主任的假条呢?我要回家,我再也不来了。塞娜说着朝外面跑,她听到有人叫:塞娜,快跑!是咻咻的声音,老师和门卫一起追了上来。塞娜一直跑着,耳朵里是大七的声音:请不要揭开我的伤,请放我去流浪。塞娜,快跑。妈妈这样说。塞娜就跑了,再也没有回来过。塞娜一直不喜欢那个女人,虽然她给她买了最好看的裙子,买了比塞娜还要大的一只狗熊。爸爸说:塞娜,叫妈妈。塞娜没有叫。她只是抱着那只胸看着那个女人,她微笑着看着她。这像塞娜做过的一个梦,爸爸凶恶地对塞娜说:快叫她妈妈!那个女人就站在一边微笑着看着塞娜。爸爸的身后藏着一个人,好象是在挣扎。塞娜问爸爸:爸爸你的身后是谁?爸爸说:你别管了,你快叫她妈妈!塞娜就叫了,叫完以后爸爸和那个女人一起发出了恐怖的笑声,然后他们一起消失了。爸爸身后绑着一个女人,那才是塞娜真的妈妈。她向妈妈跑去,可是她总是离她那么远。妈妈妈妈妈妈。塞娜尖叫着醒来,女人就坐在床边,握着塞娜的手。塞娜看着她,突然惊恐地抽出手跑了出去。她推醒了爸爸问:爸爸,你为什么要把妈妈绑起来?!爸爸奇怪地看着塞娜,塞娜突然地就哭了。她想起小时候喝过的装在杯子里的牛奶,它们是烫的,隔着很久远的记忆,爸爸逼着她喝下去。他每天都要她喝她并不喜欢的东西,她终于明白爸爸,跟这个女人,是一起的。天快黑了,塞娜又觉得累。她坐在路边,从背包里掏出一只苹果咬进嘴里。苹果已经变味了,两天,它们一直跟着塞娜走,也累了,没有力气再新鲜。可是塞娜只能吃这个,从家里出来的手她带了整整一袋子的苹果。大七说一个星期后演唱会就开始了。塞娜挂了电话就翻出了一双白球鞋和一双黑球鞋,她把它们洗干净晒到阳台上,然后一直看着水分蒸发。晚上爸爸回来,他问塞娜你干什么着呢?塞娜没有回答。他便不再叫她。塞娜变成了一个古怪的女孩,自从妈妈去世以后,她几乎不跟人说话,常常地是一个人看着天空发呆。午夜十分球鞋已经干透,,塞娜把它们装进一只大包里,又装了一件T恤和一条牛仔裤,一袋苹果。她摇醒爸爸说:爸爸我要走了,去三城,去见一个我爱的男人。你知道吗?他很英俊,声音性感。他还有胡子,不过他的胡子跟你的不一样。哈哈,也许我永远都不回来啦!爸爸睁开眼睛看了看塞娜,她头一次说了这么长的话。可是爸爸并不觉得她要做什么,他以为她是在梦游。是的,梦游。他经常的深夜起来发现她坐在客厅里看影碟,或者吃苹果哼歌。他已经习惯了她做各种各样令人奇怪的事。他不知道她这一次说的是真的。然后她就上路了。她出门的时候还穿着那件糖果色的裙子,那是她最喜欢的一条裙子,上面缀满透明的彩珠,像眼泪一样。她走出去的时候月亮在头顶,圆圆的。其实塞娜并不适合穿裙子的,她有一些胖。同学们都说塞娜你真像一只猫,圆眼睛圆脸蛋和圆的下巴。但塞娜并不介意,她喜欢自己胖胖的样子,她写信给大七时说:我想象自己吃到一百三十斤的样子,那时,我会变成一个气球,哈哈。塞娜在二十四小时营业的超市买了一张地图,A城离三城有一根香肠的距离。但塞娜没有足够的钱去买火车票。她的身上只有三十块钱,她不知道这三十块钱能做什么。但她还是把它们装在了身上。她兴奋地幻想她见到大七的时候,也许他会抱她一下。她不需要他也爱她,她只是想去实现自己的爱。模糊的,脆弱的爱。是咻咻的头发,轻轻一拉,就断了。

塞娜说:大七,我们回三城。大七说:好的。火车隆隆隆地响,好象演奏一场进行曲。傍晚的天空,云是紫红色,挂在蓝色的天空上,那样的蓝色,是白织灯前的一块苏布,晶莹,隐晦,好象鸟羽。还是有那么多的旅客,粘在一起。塞娜一直看着窗外,好久以后才转过身抱住大七,她说大七,只剩下我们两个人了。大七拍了拍她的肩膀,低声说:我不会离开你的。塞娜的包里多加了两件衣服,是桃桃最珍爱的那两件,那件刺绣的紧身衣和那件发光的针织裙。桃桃说一件是大七买给她的,那是他唯一给她买过的衣服,是在一个夜市上,他们挣到第一笔钱,开心地庆祝。桃桃看到了那件衣服,只是看着,什么也不说。然后大七就把它买了下来。桃桃说那件衣服很便宜,但穿在身上是穿着幸福的。另一件是桃桃最贵的衣服,在东京,那个肯为她花钱的男人对她说:女人都爱服装,今天你想买多少件衣服我给你买多少件。桃桃走完了一条购物街,只买回了一件裙子,但那件裙子是整条街最昂贵的。她对衣物一向没有眷恋,她只是喜欢被一个人男人宠爱的那一天。收拾行李的时候塞娜看到桃桃缩在角落里的旅行包,她说大七:我们要不要把桃桃的包给她送过去?大七冷漠地转过脸说:随你。塞娜走近旅行包才发现了上面贴着的纸条,是一向凌乱但有力的字。她说如果有人能够注意到这个包的话,那一定是塞娜你了。塞娜如果我们都离开了乐队散了那么你肯定是想跟大七回三城的吧。塞娜如果你真的要走那么你带上这个包,里面除了那两件衣服之外还有一些钱。你得知道大七没有能力给你你想要的,你必须学会保护自己。在看什么?大七问。桃桃留下了钱给我们。塞娜把纸条藏在手心里,然后从包里拿出那一叠钱给大七。大七翻了翻那些钱,没有说话。塞娜看了看他,看到了他眼睛里一些柔软的东西。他可能是在难过,或者感动。每个人都无法忍受别人过多的恩惠,它们会让一个人变得脆弱。塞娜说:我们走吧。关门的那一刻,塞娜把纸条扔在了房间里。它落到了地上,发出寂寞的声响,有风吹来,牙展开,又被吹走。这样地遗失,All.三城,是塞娜的家乡。童年的唯一一张照片,是在三城的游乐场。那时候还没有摩天轮,孩子们更热衷于玩不倒翁和旋转木马。有一天阳光很明媚,花开得正好。爸爸和妈妈带着塞娜到游乐场,买了甜蜜的棉花糖和冰淇淋给她吃。照片就是这样的,塞娜左手拿着冰淇淋,右手握着棉花糖,妈妈温柔地环着塞娜,爸爸再抱住妈妈。三口之家,和平美好的样子。塞娜忘了当时自己究竟有多开心,但她看照片上的自己,眼睛眯成一条细细的线,酒窝里伸出花朵。无限幸福呵。可是后来那张照片找不到了,几乎所有关于过去和回忆的照片都找不到了。某一天妈妈消失在三城,塞娜问爸爸妈妈呢?她变成蝴蝶飞走了吗?爸爸没有回答。塞娜的童年如是过去,每天喝牛奶看动画片,别的小朋友都说:塞娜你是没有妈妈的孩子,我们不和你玩。没有妈妈没有拥抱没有娃娃的童年,塞娜一直只有孤单陪伴。七年之后火车开往A城,没有了圆下巴的妈妈塞娜认不出看来,她给了她最好看的裙子和最大的玩具,可是塞娜始终都不再叫她妈妈。有一些东西丢掉了就再也找不回来了,有一些东西不是曾经失去就能够再补好的。塞娜很小的时候有一顶很漂亮的帽子,流着流苏是粉色毛线帽子,有一次被铁丝挂断了一跟线子。爸爸找到了最好的裁缝给她补。裁缝在上面缝了一只很可爱的兔子,可是塞娜不喜欢那只兔子。很久以后塞娜再找到了那顶帽子,很多线都已经开始脱落,小兔子掉了,原来坏掉的地方还是一个伤口,塞娜说你看,它再也补不好了。大七在三城里租了房子,买了一些简单的家具。塞娜一整天都在房间的墙壁上画兔子,黑的白的红的黄的绿的紫的,让房间看起来活泼而跳跃。塞娜用完了整整一盒的彩色铅笔,画好的时候手上和脸上都变成了调色盘。她转过头对大七说:大七你看,这是我们的游乐场。大七就笑了。塞娜洗了澡从卫生间里走出来时大七已经睡着了,崭新的床,大七的脸上写满疲倦,可是像一个婴儿一样恬静。塞娜爬到大七的旁边亲吻他的脸,他的嘴唇和睫毛。大七醒了,他看着塞娜。塞娜笑了笑,然后跑到离床很远的窗前脱掉自己的衣服,一件一件。塞娜觉得自己像是一朵莲花正一瓣一瓣地打开,躺在幽凉的湖水中央等待着有人的走近和采撷。塞娜抚摩自己洁净清香的身体,手指缓慢地游移。然后她走近大七,抬头看着他。大七把手放到她的胸口,感觉到心脏有力而快速地跳动。他看着塞娜的眼睛,问:怕吗?塞娜没有说话,她只是定定地看着大七,但没有怯弱。我已打开,等你来爱。疼。塞娜不让自己叫出声,大七吻住她的嘴唇,于是所有的痛苦和快乐的声音被两个人分享。他们的身体就像是两个相连的洞,有风可以共同穿过。但塞娜还是流下了眼泪,午夜没有光,塞娜抬头看,什么也看不到,什么都是空的。大七亲吻塞娜的眼泪,塞娜抱着大七的脖子,感觉他的胡子扎进了身体的每一个毛孔。她一遍一遍地问大七:大七你爱我么?大七没有回答,塞娜的声音散落在空气里,像伸开的手,无处归依。最后大七终于说:塞娜,有些问题不值得思考。大七随便地穿了件衣服走出去,门被重重地关上,声响巨大。天亮了,塞娜转过头看着窗外,感觉模糊,只有疼痛是真的。然后她从床上爬起来看着被子底下,那里盛开了一朵巨大发红色花朵,妖娆,热烈,带着浓郁的芬芳,让人醉。塞娜盯着它发呆,几秒后拉掉床单,把它放进一个接满冷水的盆子里。红花融化,一点一点地散开在水中。水变成了清澈透明的红色,塞娜看着,想到很久远之前的一泊血。塞娜一直没有说,她是怕血的。十二岁的一个夏天,傍晚,下了巨大的雨。放学的孩子们都挤在走廊里等家长送伞过来。塞娜看着灰灰的天空,不知道该怎么办。爸爸每天都在加班,如果有人来送伞那一定是她。可是塞娜不想看到她。学校门口有一个小小的商店,塞娜淋湿了身体钻进去。里面没有什么人,胖胖的老板在堆满劣质小商品的桌子后面抽烟。看到塞娜他问:小朋友,你要买什么啊?塞娜掏了掏口袋,里面是空的。女人给她买了最好的玩具和最昂贵的零食,她不给她钱,她说不要买外面的东西吃,不干净的。塞娜对老板说:叔叔,我可以在这里躲雨吗?我没有钱,什么也买不了。好吧。老板说。雨一直都没有停,太阳在云衣后退场,天黑了。商店的窗口很小,胖老板没有开灯,塞娜渐渐地听不清外面的声音,也好象学校已经没人了。胖老板泡了一包方便面,香气布满整个房间。塞娜听到自己的肚子一直在叫,很不乖。胖老板问:你要吃吗?塞娜微微地点了点头,她走近那碗面,忘记了一切。一切都是潮湿而冰冷的。就在塞娜即将要端起那碗面的时候,胖老板突然冲上来,捂住塞娜的嘴。塞娜没有明白过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她还是惦记着那碗热面。胖老板用黑胶布粘住塞娜的嘴,然后去撕扯她的衣服。窗外氤氲一片,但塞娜还是看到了女人的身影,她从窗口走过,手里举着一把伞。塞娜第一次感觉她离自己那么地近,两个人却没有办法相互看见。胖老板油腻的手在塞娜的身体上游走,好象留下了雪地上肮脏的一串脚印。塞娜的两只手在空中胡乱地抓着,却什么也抓不住。突然地空了,塞娜看不到什么听不到什么,只是机械地哭泣。然后门打开了,塞娜听到那个熟悉的声音叫:塞娜!她扑过去和胖老板撕打,塞娜撕掉了嘴上的胶布看着两个人。胖老板突然地推了女人一把,她的头撞在了墙上。灰黄的墙上,有一枚生锈的钉子。它看起来好象轻轻一折就断了,但它还是扎进了她的脑袋,血飞溅出来,浩大一片。胖老板愣在那里,惶恐地睁大眼睛。塞娜,快跑。女人说。塞娜一直跑一直跑,路上没有行人,天很黑,灯光虚弱。雨没有停,还是很大。塞娜不顾一切地跑着,有车子突然地停住,发出刺耳的响声。塞娜忘了停止,她的衣服头发身体都湿透了。她觉得如果一直跑下去就会到家,看到女人像平常一样端好吃的点心给她,虽然她总是对她爱理不理。她没有叫过她妈妈,但她现在多想叫她一声妈妈。她想回家拿卫生纸把妈妈头上的血都擦干净,她擦干净了就没事了,她还能对她微笑给她讲故事。《意达的花》。意达的花一夜之间就都碎了。有一些东西丢掉了就再也找不回来了。有一些东西不是曾经失去现在就能补好的。血终于是全部融进了水里。塞娜从包里找到了随身听和那盘HOWAREYOU自己录的磁带。磁带上面写的字已经模糊,看不清本来的面目。塞娜拔掉了耳机,倒到了《初红》那一首。电池快要没电了,大七的声音像是嚼了很久的口香糖一样被拉长,失去了弹性。塞娜听着这样的音乐给床单换了一盆水,仔细地洗那块血渍。大七突然地进来,手里拿着一盒药,他取出两粒,倒了一杯水给塞娜,说:把药吃了。是什么?塞娜问。吃了就好了。塞娜问:我可不可以不吃?不可以。大七很严肃。塞娜看着他,在看的眼睛里看到了坚持。那种坚持,不是咻咻的固执,也不是桃桃的倔强。大七的眉毛皱起来,嘴角没有商量的余地。塞娜第一次感受到他的强硬,带着不可抗拒的自私和霸道。塞娜最后还是吃掉了那两片药,但是吃完以后她不愿意再说话。她背对着大七躺在床上,看着天一点一点地亮了起来。大七搂着她的肩膀,轻轻地说:我必须要这样做。我不喜欢吃药,也不喜欢别人强迫我做不喜欢的事情。塞娜委屈地说。以后不会了。大七把脸帖到她的背上,塞娜突然地就哭了。塞娜和大七从此住在三城的某一幢楼的七层,一间不大的房子,两间卧室,一间空着。客厅里有电视,但大七和塞娜都不看。塞娜有时候会自己下厨房做饭,炒一些简单的菜肴。但更多的时候他们在外面吃,两个人相对无声,也不会再抬头彼此看一眼。生活慢慢地就沉淀下来,失去了最初的新鲜感,成了简单平和的东西,没有生气。有一些什么正在变化。房间看起来很乱,因为塞娜画的那些兔子。大七常常地会一个人出去,去酒吧或者其他地方。塞娜一个人在家里她抚摩墙上的那些兔子,或者在空的那间卧室里喝水唱歌。时间对于他们只不过是日记上数字的变化而已,三城的树叶自顾自地变黄,然后落下。十月的时候桃桃出了第一张专辑,塞娜在去给咻咻寄明信片的路上经过一家音像店,看到了玻璃门上帖着的巨大海报。红色的眼线,脸颊上帖着碎钻,一串一串,像是眼泪。塞娜愣了一下,几乎没认出来那是桃桃。她进去买了一张桃桃的专辑,名字叫“桃花开了”。桃桃美丽的脸下面写着:爱情是浮花,是刀剑,只是不是爱情。呵。爱情究竟是什么呢?塞娜想。把磁带放进随身听里,好听的音乐传了出来,但不是摇滚。塞娜边听着半回想与桃桃认识的三个月,想她抽烟沉默发呆的样子,突然地就发现时间真的是如此瘦弱的东西,从指缝里流过,一切都不过是转眼之间。专辑的十首歌曲的歌词都是塞娜熟悉的,是曾经HOWAREYOU唱过的,只有一首叫做《路拉拉》的歌,依然的桃桃作词,但塞娜没有见过。NANANANANANANA路拉拉你只是个娃娃路拉拉你一定要听话路拉拉你不乖我不要你啦你只是个娃娃只是个娃娃呀你不要以为我爱你你就拥有了整个天下简单的曲调,好象民谣一样。塞娜听了几遍就会哼了,她越听越喜欢,感觉眼前真的有一个漂亮的玩偶娃娃,有大大眼睛和小小的唇,生气的时候会噘起嘴巴。塞娜想如果爱的人都像一个娃娃一样乖该有多好,就会一直守在自己身边不走开了。大七回来了,给塞娜带了刚出炉的面包。塞娜在面包上涂满果酱慢慢地吃,大七洗完澡出来问:这是什么音乐?桃桃的专辑。塞娜说。换掉。大七冷冷地说,但塞娜没有理他,她安静地吃着面包。大七等了一会儿,走过去捏着她的下巴问:为什么你开始不乖?塞娜别开头,没有看他。大七拍了拍她的脸蛋,自己去换掉了磁带。但是塞娜除此之外的另一盘磁带是HOWAREYOU的,大七看了看把它扔大地上狠狠地踩碎。大七说:不要让我看到可以想起过去的任何东西。塞娜回头看大七脚下的那些塑料碎片,它们如此晶莹。午夜大七突然地压在了塞娜的身上,塞娜没有动,睁着空洞的眼睛看着上空。窗外下雨了,大七问:你怎么了?塞娜说:你有别的女人,就不要再来找我。大七笑:你在生气?你以前是不生气的。塞娜转头看着窗外,一直一直,然后想起了十二岁的那一场大雨,那一场遗失和诀别。妈妈,妈妈。游乐场在哪里?塞娜把头蒙进被子里,低低地问。没有人回答。抽第一支烟,是在闻到大七身上的香水味后。某一天天亮了大七才回来,塞娜睡醒,照例迎接大七的拥抱。他们接近的时候她才感觉到胃里的不适。浓烈的香水味,像暴风。塞娜轻轻地推开了大七,大七没有感觉到。大七睡着看来以后塞娜捡起了地上大七抽剩的半支烟,放进唇间,点燃。塞娜已经熟悉了烟草的味道,吸进肺里没有感觉任何异样。呵呵。塞娜想起桃桃曾经说:和大七在一起的女人总是要抽烟的。然后就笑出了声。冬。三城下了第一场雪,很大的。塞娜在醒来时突然发现一夜之间白了头的天地,发呆。想起了咻咻,想到白色的他。好象就站在面前,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塞娜说咻咻,你还认得我么?她伸出手去触摸他,他却变成气体消失了。一切一切都消失了,那些过去终是过不去了。塞娜想自己好久都没有再看电影了,她想起那么热爱电影的咻咻,咻咻你最近在看什么电影呢?塞娜从旅行包里拉出两件厚一点的衣服套在身上,然后出门。已经熟悉了去邮局的路,左转右转。路过一个小酒吧时有人叫她:塞娜。塞娜看到小站,他穿着干净的灰色大衣,剪了漂亮的头发。塞娜冲他笑,说:我都快不认识了。还好我还记得你,一直一直,没有忘记。小站看着塞娜眼神突然软了下来。他说:三城这么小,可是我才遇到你。塞娜明白了他的深情。他们坐在一个小的饭店里喝汤,小站说着他的这半年,在建筑工地上打工,被一个女人看中,带进公司里做经理。攒够了钱,自己出来开了小商店。塞娜安静地倾听,偶尔抬头对小站笑。分别的时候小站问:你还是跟那个男人在一起吗?塞娜点头。小站的眼睛里有了忧伤,他说第一次见你,你干净得像个婴儿。我为你独自一人跑到三城,只是想能离你近一点。他说如果有一天他伤了你的心,我希望你可以来找我。塞娜笑着挥挥手,转身。第一次有人对塞娜说爱是咻咻,那个时候她是那么地惊奇。第二次有人说爱只不过是半个陌生人,但她已经无动于衷。塞娜想我已经从那个穿糖果裙子的女生变成了抽烟的女人,爱真的是成长的催化剂。可是大七,你爱过么?回到家,大七已经在等她。他问她:你去哪里了?出去吃东西。塞娜说。我已经带了东西给你吃。大七说。是什么?皮蛋粥。大七说:我路过一家专门卖粥的店,那里面有几十中不同的粥,我就买了皮蛋的。塞娜抬头看着大七。如果你不喜欢改天我们一起去吃。大七走近塞娜,抱住她,亲吻她的头发。为什么突然对我这么好?塞娜问。因为今天心情好。大七这样回答。他又说:我下楼买烟,你把粥喝了。塞娜看着他走出去门去,门被关上,发出沉闷的响声。突然就觉得这一扇门是无法穿越的。塞娜舀了一小勺汤喂进嘴里,愣住。下一刻,她冲进卫生间里开始剧烈地呕吐。吐出来的东西乱而难闻,刺激着胃。塞娜吐到终于什么也吐不出来,颓然地倚在墙上,看着房顶的灯。是怀孕了。塞娜把手放在小腹上,感觉有一枚种子正在里面发芽。塞娜想它是见不到阳光的,所以它灰夭折。她想到童年喝过的牛奶玩过的玩具熊,想咻咻沉默地看着自己,想和路小野一个人啃一个苹果,想遇到了桃桃想大七说有些问题不值得思考,然后就哭了。眼泪顺着脖子流到了身体上。如果用泪水浇灌一枚种子,它开花后结的果子会不会是咸的?

带塞娜去看地下摇滚的演唱会是咻咻最后悔的事情。咻咻曾经着样地对塞娜说。演唱会是咻咻爸爸的公司赞助的,所以他轻易地就弄到了门票。是在A城里一个很大的酒吧。咻咻拿着门票问塞娜:你要去看吗?那时还是十月,秋天已经徘徊了很久,树上的叶子都掉光了。塞娜转来的那天下了雨,她的头发是湿的,水珠滴到肩膀上。她穿着一件黑色的宽大T恤,袖子挽到肩膀上。老师让她介绍自己时她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我是塞娜,就是这样。最后一排的一张空的桌子,塞娜经过咻咻旁边时咻咻闻到了她身上轻淡的苹果香味,混着雨水,潮湿得像花朵。咻咻的心一下子也跟着就湿了,好象有人坐在上面哭了一整天。好象就是这样的吧。这些都是某个晚上咻咻讲给塞娜听的。那天夜里塞娜在看一部法国的电影,叫《云上的日子》,是从咻咻那听说的。作文课咻咻写了这部电影,写他看完以后,好久都不愿意再看其他的电影。他写:即使爱都是无理的,他也不会绝望。老师读到这里的时候愣了一下,还好底下没有什么动静,只有塞娜记住了这句话。她想象爱情是什么样子的呢?是天空积了很多眼泪的云朵吗?然后塞娜看了那部电影,看到女孩说她捅了她爸爸十二刀的时候,电话响了。那个咻咻第一次打电话给塞娜,塞娜不知道他怎么会有自己的号码,但她还是接了起来,咬着苹果。咻咻说你会突然地想我吗?咻咻说为什么你要爱一个陌生人呢?咻咻说第一次见到你时你多像一个没有晒干的布娃娃。咻咻说你的眼泪都落在谁的心里了?咻咻说了一大堆话,塞娜已经都忘记内容了,但是她记住了一句话,那是咻咻说的最后一句话,他说:塞娜我多想我不爱你。多想我不爱你。是那个时候塞娜才知道他爱她,那个脆弱的苍白的男生,没有想到他会有力气爱一个人。而塞娜想象中的爱,不是这样安静的,她以为是激烈的,疼痛的,是用刀一笔一划地刻在心上的。HOWAREYOU乐队是最后一个出场,当时已经有很多人几近睡着,地下音乐到底没有想象中的好。天已经冷了,酒吧里人太多,空气吸进去了再呼出来,像过期腐烂的食物。可是大七出场的时候还是让大家都愣了一下,他一身黑色,头发曲卷着,身后的三个人竭力地弹奏乐器。大七问HOWAREYOU,底下的人睁大眼睛看着他。突然激烈的鼓点噼劈啪啪地响了起来,好似一场战争的开始。塞娜知道战争就是那个时候开始的,她爱他便是一场战争。大七在舞台上疯狂地唱着歌词:BABYBABY你是否想起,红色的床单上隐没的血滴。塞娜一直爱想那血滴的样子,是不是粘稠得像胶水,把两个人粘在一起再也分不开。那首歌的名字叫做《初红》,一个直接而爆炸的名字。歌声太吵了以致于塞娜听不到咻咻的叫声,所有人都疯了起里,大七突然地抱住身后弹贝斯的女孩开始吻她,女孩咬烂了大七的嘴唇,血珠多像一枚小痣。塞娜对于爱情和吻的想象就是从那一刻开始。她想如果我是一只吸血鬼的话我会吸干他的血,让他没有机会再离开。她想着想着就哈哈地笑了起来。她转过脑袋看咻咻时咻咻已经不在了,他不能听太吵的音乐,他走了。第一次打电话给大七是一个女人接的,她说大七不在。那你让他写信给我吧。塞娜说战争开始了,我愿意死在他的枪下。然后她留下了她的地址。大七的信三天后就到了,信封里只装了一张写有他地址的纸。塞娜在纸上看到了一张红色的床单,淹没的血。有一辆车停在塞娜面前,塞娜抬起头看,一个男孩从车窗伸出脑袋问:你要不要搭顺风车?男孩也是要去三城的,他叫做路小野。他说司机他也不认识,我也是在搭顺风车。说着路小野笑了起来。路小野的梦想是靠搭顺风车走遍这个世界,他连身份证都没有,他只有一颗刚刚发芽的梦想,他还没有想过要用怎样的肥料去浇灌他的梦想开花结果。塞娜给路小野听大七自己录的磁带,第一首就是《初红》。路小野听完说:你是要去找他吗?他是一个危险的男人。塞娜说不,我是要去参加一场战争,虽然我知道我会死无全尸。塞娜想要睡觉了,路小野从他的背包里拿出一块毛毯。红色的毛毯,绣着花。塞娜把头埋在里面,听到冲锋号角响起的声音。她一个人去参加一场没目的的战争,没有武器也没有作战方案。因为她准备好牺牲。醒来的时候是深夜,不知道几点,前面好象发生了交通事故,很混乱的样子。司机趴在方向盘上小憩。塞娜看着玻璃外面的世界,还是那些涂着颜料的山群,灯光太亮了所以看不到天上的星星。路小野在看一本很厚的画册,脸上漂浮着笑意。塞娜坐了起来,这时路小野才发现她醒了。他递了一瓶水给她,问她你看过《极走罗拉》吗?一部很好看的电影。塞娜摇了摇头。我觉得你跟罗拉很像,用一场行走证明你爱一个人。路小野说:可是罗拉有三个结局,你却只能有一个,你想过会是哪一个吗?塞娜笑。然后路小野开始讲一个女孩,他说她陪着他去找《极走罗拉》的影碟,他们沿着马路一直走,有时向左拐有时向右拐。走着走着也许就到了陌生的地方,但谁也不惊慌,因为继续走下去就会从新回到认识的街道。路小野说:拐一个弯总是会有惊喜出现。她漂亮吗?塞娜问。路小野点头:她像一个精灵。你还爱她吗?路小野笑了,眼睛里闪过一丝遗憾说:其实在她离开后,我才知道自己是多爱她。为什么不追呢?她消失了,消失得太快,好象根本就没存在一样。塞娜用手指在空中划了一个圈。她说:地球是圆的,如果你们有同样的速度,并且坚持自己的方向不变,那么终会见的。可是我没有想过会再见到她。关键是爱过,时间长短,缘分深浅,都不重要。塞娜再次闭上眼睛,路小野自顾自地说:每个男人心里都会有一个女人,也许她是隐藏着的,在岁月的潮水褪去之后,看到她,以最美的姿态出现。也许他们不再有任何关系,但是遗忘是那么地艰难。她不是他最初的爱,也不是终结。她只是存在。塞娜又睡着了,梦里见到了路小野和那个女孩。他们走在风景不同的路上,阳光热烈,人群模糊。像是《那时花开》里的画面,其他人都可以是塑料模特,也可以是随便的什么人,只有主角是清晰的,鲜活的。有一个女人说:好想就这样,和你去浪迹天涯。浪迹天涯是一个令塞娜感觉美好的词语,好象大凡走在路上的人都想过身边有个人陪的,男生或者女生,不太多话,坚强,勇敢。彼此之间不需要太熟悉,亦不需要拥抱和安慰,就像路小野说的,只是存在,相连却陌生,像一个人和他的影子。然后又梦到了大七,想象中的三城是一个巨大的游乐场,大七就站在摩天轮前,对塞娜笑。整个游乐场只有他们两个人,他带她玩旋转木马和过山车,在一边看着她尖叫和欢乐。累的时候他给她买了冰淇淋,她吃得满嘴都是,然后他穿过滑腻的奶油和肉桂去吻她。可是塞娜还没来得及体味那个吻的味道的时候,有人叫她的名字:塞娜,塞娜。一声接一声,轻微,细弱。塞娜回头,看到咻咻,他站在阳光底下,看不见他的脸,只能看到他的白色衬衣,一寸一寸地有头发落下来,风吹走。一切都没有了。醒来的时候塞娜有一些想念咻咻了,她看着车窗外,涂着绿色颜料的山已经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矮矮旧旧的房子。就快到三城了。路小野说。塞娜从包里取出大七写给她的那些信,整整三十七封。她一封一封地看,有一封里装着一张照片,是HOWAREYOU乐队。留着胡子的大七,一头长发的陶陶,鼓手木枷和吉他手蝎子。路小野指着陶陶问:她是谁?陶陶,大七他们乐队的贝斯手。路小野笑了一下,然后把手缩了回去。车开进三城时已经是中午,城郊很热闹,乡土气息很重的人们来来往往,朝街的店铺里很多人,他们说着饶舌的方言讨价还价。司机问:你们是在这里下车吗?恩,在这里。路小野点了点头,又看着塞娜。我也在这里下。塞娜说。他们向陌生而好心的司机挥手道别,走在曲折的街道上。中途经过一家旧货摊,杂乱的一堆旧物中摆着一架照相机。塞娜问路小野:你不买下来吗?路小野摇头,道:我用记忆证明存在。记忆有时候是会骗人的。不。骗人的只是幻想。塞娜没再说什么,背着包继续走。终于走到了城市中央,有一些音像店门口贴着巨大的手绘海报,是关于一场原创音乐的演唱会。演唱会的名字叫“WE”,题目下面是无数看不清脸的人,一个圆三个点,抽象的表情,灰色。海报底部是红色颜料写下的参加演出的乐队和个人。塞娜在这些字里找到HOWAREYOU,开心起来。路小野说:也许我们应该找一个地方一起去吃顿饭,然后分别。塞娜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钞票,数了数,还有二十块,于是点点头。在一家非常小的饭店,路小野点了一盘炒面,塞娜要了一碗米粥。等待食物的时候塞娜看着墙上的一张画,是迪士尼乐园的游行,白雪公主和七个小矮人。路小野问:你喜欢他们吗?不知道。塞娜说。塞娜最喜欢的童话是《意达的花》,小意达的花儿每天早晨都是神情疲惫,意达不知道其实她们晚上都去参加舞会了。那是妈妈还在的时候,有时候塞娜睡不着觉,抱着一只布偶对着天花板发呆,听到妈妈的脚步声响起就立刻闭上眼睛。妈妈进来,帮她盖好被子,然后坐在床边看着她。塞娜坚持不住睁开眼睛,就开始大吵大闹的。这时候妈妈拿起了窗台上的一本书,念故事给塞娜听。意达的花。塞娜就像意达的花一样不愿意老老实实地呆着,她向往有一场那样的舞会,她想飞。塞娜一次一次地在妈妈的声音里睡着,她总是在深夜的时候听到有人念小意达的院子里种满了鲜花,可是她的花跟别人的不一样。妈妈,妈妈。是你么?吃抱了饭,路小野拍了拍肚子,塞娜笑。等会你就去找他们吗?路小野问。恩,你呢?找了旅馆洗个澡,睡一觉,明天起来继续找顺风车。塞娜把脑袋伸进背包里看了看,除了衣服信和地图以外只剩下两只苹果。她把苹果掏出来说:我只剩下这个了。可惜不能永远保存。路小野笑着拿起其中的一只咬了一口,说:为什么所有的事情都会过期?塞娜笑。然后他们告别。在一个窄小的饭馆里,很有年岁的桌椅,墙上掉了皮,班驳陆离。阳光被分割成一个大方块,门外有鸟飞过。一对相识了15小时的旅人,一场不需要见证的离别。临走时路小野说:见了陶陶,告诉她我很想她。塞娜愣住,看着他的背影涌入人群中。然后她明白,陶陶就是那个陪着他走了一天的路,去寻找一张影碟的女孩。塞娜继续走。路过一个小邮局的时候她进去买了一张明信片,蹲在七月的槐树下的阴影里写:咻咻,我在三城。不久后,我就会见到大七。投进信箱里的时候,天色暗了。拥挤的夜市,塞娜在汗味道中穿过。路边的一个小旅馆的灯光隐隐传出。身上只剩下十四块钱,可是她迫切地需要洗一个澡,换衣服。身上的汗干了又流出,一层一层,结成膜。塞娜甚至感觉到背上有一条肮脏的小溪在流淌。头发是油腻的,浑浊的黑色。于是她走进旅馆。公共洗澡堂里还有另一个女人,蹲在地上好象是哭泣,手捂住脸。水在她光洁的皮肤上溅起了白色的花,一朵一朵。塞娜看着她,然后笑。女人抬起头,好看的眼睛和嘴唇,拼成一张迷人的脸。她问:你笑什么?她的声音,沙哑而妩媚,是塞娜熟悉的。在大七的音乐里,她是有灵魂的精灵。塞娜只是说:大七还好吗?女人睁大眼睛看着塞娜,看她圆润的胳膊和明亮的眼睛,然后迅速披上一件衣服,又用一块毛巾包裹着塞娜拉着她跑了去。门被踢开,房间里的三个男人看着她们。坐在地上的一个是木枷,长头发。靠在墙上的是蝎子,赤裸着上身,十字架一直垂到腰间。窗口,留着胡子,抽烟的男人,漆皮裤子,锐利的眼神,大七。是大七。塞娜从来都没有想过是这样见到大七的。大七从窗台上跳下来,扔掉烟头,笑着看着塞娜。塞娜也笑,右边脸颊有一个酒窝浮上来。塞娜,你比我想象中要胖。大七说。好听的声音。也许还要再胖一点。塞娜笑。他们拥抱,大七的下巴碰到塞娜的头,于是额头就开始痒,梦幻的痒,是天堂玫瑰的刺。塞娜的头发还在滴水,空气湿哒哒的。她的脑子里有一个词飞过:视死如归。大七,如果有一天我死在你面前,那我一定是在去天堂的路上。塞娜跟着大七他们去露天体育场彩排。公共汽车上人很少。塞娜坐在最后一排玩大七的打火机,金属,银色,上面刻着JOHAYDE的头像。塞娜把它打开,合上,再打开,再合上。她已经换了干净的衣服,印着字母的T恤和宽牛仔裤,头发胡乱地扎起来。大七坐在旁边,笑着看着她。再旁边是桃桃,木枷,蝎子。早餐塞娜没有吃,她实在是太瞌睡了,一直睡一直睡,连梦也没有做。醒来的时候大七正看着她,蹲在床边抽烟。他说:今天去看我们彩排。他说话总是用祈使句,霸道得像个国王。可是塞娜知道,在她与他的世界里,他就个国王。他甚至是上帝,是世界,是她的宇宙中心。现在塞娜的肚子饿了,她看着车窗外刚出锅的包子,舔了舔干涸的嘴唇。她已经没有力气再玩打火机,她现在只是期盼一些食物。大七突然就说:我带她去吃东西。然后拉起塞娜要下车,桃桃却一把把他拽了回来,她踮起脚尖咬住大七的脸,狠狠的。可是大七一直看着塞娜微笑。终于有血渗了出来,木枷猛地扯住桃桃的头发说够了。桃桃反手扇了他一个耳光。车上的人都朝这里看,塞娜目瞪口呆。车停了,大七拉着塞娜下车。他们,不会有事吗?在路边的一个早点摊子,塞娜问大七。不会。大七点了一根烟放进嘴里。塞娜喝加了很多糖的稀饭,喝了几口又抬头看大七。大七的脸上有一排齿印,血已经凝固,像一枚印上去的红章。可是他的表情是平静的。塞娜想或许他已经习以为常,她甚至想像得到他身上到处都是这牙膏内的痕迹。她又想到A城的演唱会,他唱歌的时候突然转过身去亲吻贝斯手,她咬烂了他的嘴唇,鼓点开始愤怒,急雨般的起落,像困在笼中的野兽。吃饱后他们步行去体育场,阳光逐渐坚硬起来,满含恨意地灼烧着大地。放学的孩子骑着自行车回家,公车站里大家拥挤着等待。有一瞬间塞娜看到了咻咻在他们中间,冷漠地看着自己和大七,转过头,他就消失了。塞娜说:我看到咻咻了。那个带你看电影的男生?恩。大七笑了笑,大手盖了她的眼睛一下,又搂住她的肩膀。塞娜看了看放在她肩上的那只手,无名指上有一枚指环,黑色的玉石。体育场在一个中学附近。那所中学像极了塞娜曾经读书的地方,操场中央有喷泉,教学楼下是排列的鱼缸,里面有鱼在游动。很多的树,一课连着一课,年轻的,被太阳晒伤了树叶,流着气体的血。塞娜上学的时候是很喜欢那些树和鱼的,有时候她把脑袋伸到窗户外面看着它们。其中的某一棵上写着塞娜的名字。圣诞节的那天,很多学生都在树上挂了礼物,写上某某某收。于是圣诞节那天,大家都跑到树底下,在包装精美的盒子上找寻自己的名字。塞娜一个人趴在窗户上看着大家。很冷的冬天,玻璃上雾蒙蒙一片。塞娜用手一抹,玻璃上就有一道道的印子。她看着她手印子里拥挤喧闹的学生,轻轻地笑。咻咻进来,问:你不下去看看吗?塞娜摇摇头,但是她收到了她喜欢的礼物,是大七写在面纸上的信,最后一行:这个圣诞我答应想你就一定会想你。直到圣诞过去了很多天之后塞娜才看到某一棵树的背后用刀刻上去的名字:塞娜。细细的刀痕,流露着新鲜的气息。她知道是咻咻的杰作,可是她装做什么也没看见。体育场门口有小贩在卖气球,大七买了一个兔子形状的给塞娜。塞娜开心地把它抓在手里,怕它一不小心就飞了。地图上那只描在三城上的红色兔子,现在就在自己手中了。她也许可以拥有它一辈子,这多好。塞娜听到飘在体育场上空的音乐声,杂乱的,但很有激情。她突然地问大七:大七,你什么时候才会吻我?大七转过头看她,把手放在她的胸口,她的心跳得很快,好象童年的那一次。大七问:小家伙,用了多大的力气跟我说这句话?像你爱我那么大的力气。两天之后,离演唱会开始还有三个小时。塞娜换上洗干净的那条糖果色的裙子去找大七。大七不在房间里,房间里只有木枷和蝎子在背着乐谱,为演唱会做最后的一点准备。塞娜问:大七呢?木枷指了指桃桃的房间。门没有关,里面传出来了颤抖的声音。塞娜推开门,看到压在桃桃身上的大七,赤裸着的,背上有汗,肌肉坚硬。桃桃抱着大七的肩膀,指甲陷进大七的皮肤。大七惊愕地看着塞娜,桃桃突然笑了起来,很大声地笑。出去。大七突然愤怒。塞娜愣在原地,一动不动。桃桃点一根烟放进嘴里,对塞娜说:这是我们之间的最后一次了,他不会再需要我。住嘴!大七叫了起来。桃桃却不理他,看着塞娜继续说:不久之后你就会躺在我的这个位置。大七突然狠狠地打了桃桃一巴掌,桃桃尖叫起来,然后疯狂地反击大七。塞娜关住了门,听到里面传出来的撕打不漫骂声:怎么?不愿意承认?她是跟你不一样的人。呵呵,总有一天会一样的。婊子!现在叫我婊子,当初呢?!……塞娜跑回自己的房间,身体帖着门,心跳在小心翼翼地加速。好象有一些想法开始发芽。它们穿破硝烟的泥土,迎接爆炸。鲜血溅出,雪花飞舞。这样轰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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