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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没有名字的故事’音像店里的老板,沈以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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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没有名字的故事’音像店里的老板,沈以年

我是许念久,二十一岁,独自经营一家书刊音像店,店的名字叫做“没有名字的故事”,挺长,也挺别致。我的朋友梅朵姐说:“一家音像店而已,用得着取一个这么花哨的名字吗!”我只是笑。所有的事情我都认真对待,即使是一个名字,也是有生命的。没有名字的故事,是我对自己所经历的事情的全部看法。这个世界很大,由无数的人和无数的故事组成,可其实很多故事都是没有名字的,你还没意识到它的开始它已经开始了,你还没有打算把它结束它已经结束了。像走在路上,天突然下起大雨,你无处躲雨,便买了一把伞,可是你刚把伞打开,太阳出来了,地面上的水分迅速蒸发,一切如旧,好似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这是我常做的一个梦。走在路上天下起大雨,很大很大的雨,雨滴砸到地上仿佛能砸出一个坑。周围的人拼命奔跑,我却不知道该到哪去。梦里,我是一个无家的人,所以没有我能够停留的港口。于是我给自己买了一把伞,几近透明的蓝色,很好看。我打开那把伞,太阳却出来了,阳光充沛。原本潮湿的地面以我来不及观看的速度变干,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空气温暖而干洁。我站在马路中间,人们继续安详地走路,我拿着一把蓝色的伞站在其中,突兀而孤独,无所适从。我看弗洛伊德《梦的解析》,可是没有找到与之相关的。也许这只属于我自己,也许它在提醒或者追忆一些过去,也许它只是一个梦,毫无意义。我的店所处的地段很好。城市的郊区,一个十字路口分割了四个住宅区,“没有名字的故事”就位于这四个住宅区的中心。两层楼,共八十平方米。一楼摆放了七个书架,用来放书和杂志,二楼的一部分放碟片,另一部分用厚木板隔开,成为我的卧室。店里有一个店员,叫小绘,二十三岁,人很聪明,是梅朵姐帮我找来的。梅朵是我在这个城市唯一的朋友,除了她我几乎不跟任何人来往。这个城市对我而言是座空城,也许还存在着一个缺口,这个缺口连接着我梦里那个没有名字且突兀结尾的过去。我每天都过着平淡而闲散的生活,如《卡萨布兰卡》中的里克一样:“我从来不回忆昨天那么久的事,也不去计划明天那么遥远的事。”某个微凉秋日的午后,一个小女孩推门进来,她约摸八九岁,穿着粉红色的毛织喇叭裙子,黑色紧身裤外套了一双白色的尖头靴子,头发整整齐齐地扎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我不禁在心中赞叹:怎样的女人才会收拾出这么光亮的女儿呢?女孩毫不怯生地说:“请问有没有《蜡笔小新》?”“书还是碟片?”“都要。”我说:“书有很多本,碟片也有很多张,你一次都借吗?”“嗯。”她说着,从口袋里掏出几张一百元的人民币,问:“够吗?”“够了。”我说。小绘将书和碟片整理出来,足有二尺之高。我问:“要不要一次少借一点?这么多你搬不动,而且一天也看不完。”“那就先借碟。”她说。我拿出三百块钱给她,说:“这些钱退给你。”她却并不接,说:“反正我明天还要来,就放你这儿呗!”说完,拿着一大堆碟离开。“啧啧,现在的小孩都这么早熟吗?看她的衣服和语言,像不像一个成年人?”小绘接过那一沓钱数了一下,警觉地叫:“天!七百块!她哪来的这么多钱?!”我说:“做我们的生意就好。”其实心里也是惊奇的,但这个世界上令人惊奇的事多了,也许,我只是遇到了一个小小的奇迹而已。半个小时后,那个女孩又推门进来,生气地把碟往桌子上一扔。“怎么,碟有问题吗?”我问。她摇摇头,转身欲走。我叫住她:“小朋友,你的钱。”她很不满地说:“别叫我小朋友!”“那叫你什么呢?”小绘蛮有兴趣地问。“叫我的名字,沈珂雯。”她看了小绘一眼,接过钱,气冲冲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看我厚厚的电视和DVD,眼里闪出亮光,充满期待地问:“姐姐,我可以在你这里看碟吗?”被一个不到十岁的小孩叫做姐姐,让我觉得自己年轻得不正常。不过说实话,我听着挺顺耳。我问她:“为什么你要在这儿看呢?”“乔姨不让我看。”她撇了撇嘴,“我看了五分钟不到她就开始唠叨,我受不了,就出来了。”呵,够任性!沈珂雯用糖衣炮弹轰我:“姐姐,你让我看吧!姐姐,你这么漂亮,心地也一定善良得不得了,不会忍心让我回去面对那个老太婆吧?”我说:“怎么能把你阿姨叫老太婆呢!”“她不是我阿姨,她只是我家里的保姆而已!是爸爸非要让我叫她乔姨的。”还有自家的保姆,看样子是金康花园里的居民。金康花园是我们这个城市最豪华最精致的住宅区,理所当然房价也最昂贵,住在这里的人多半是身价极高的商人或官员。“姐姐,行不行啊?我给你电费。”“这不是钱的问题,”小绘蹲下来耐心地跟她解释,“你这样跑出来你家里人会担心的,万一出个什么事我们不好交代。”“看个电视能出什么事?莫非你打算绑架我?”沈珂雯伶牙俐齿,一句话把小绘噎住,再转过脑袋带一点挑衅带一点恳求地看我。我已经领教过她的嘴功,自知拗不过她,只得考虑一下说:“给家里打个电话好不好?”她跳上桌子抱着我使劲亲了一口,然后兴奋地拿起电话,拨了几个号以后说:“爸爸,我可不可以在阿姨家看一会儿电视?”那边许是问起具体地址来,沈珂雯驾轻就熟地说:“就是咱们院子外碟屋的王阿姨家。乔姨累了,在睡觉,我怕打扰到她。”小姑娘撒够了谎,把电话给我,一脸无奈地说:“他要跟你说话。”我笑笑,接过电话:“您好。”那边传来一个礼貌而温和的声音,道:“您好。请问,珂雯又怎么了?”我注意到那个“又”字,于是笑,说:“没有,她很乖,她只是想在我这里看一会儿碟。”不等他问,我自报家门:“我叫许念久,是‘没有名字的故事’音像店里的老板。”原本在一旁向我挤眉弄眼的沈珂雯皱眉叹了口气。“没有名字的故事?名字很特别啊!”他说。想了一会儿,问:“是蓝色招牌的那一家吗?”“嗯。”“那就让她在你那儿吧,我会向家里交代。六点钟我会去接她,在此之前请不要让她离开好吗?”“好的。”我一边回答一边朝沈珂雯做了个OK的手势。“那么麻烦你了。”“您太客气,再见。”“再见!”挂电话时沈珂雯已经开始放碟了,电视屏幕上出现一个光着屁股在地上滚来滚去的小孩,一边还用粗粗的声音说:“小白,我们来跳舞。”真的有点粗俗哦,怪不得那个乔姨会唠叨。沈珂雯找个椅子半躺着坐了上去,然后说:“姐姐,帮我买一个冰淇淋好吗?”小绘看着我,我点了点头。“我要吃雀巢的巧克力味,谢谢。”沈珂雯目不转睛,痴迷地盯着电视看。就这样,沈珂雯在店里看了四个小时的电视。中途梅朵姐进来,看到她吓了一大跳,小声问:“她怎么在这儿?”“怎么,你认识她?”“全城起码有三分之一的人都认识她。”我问:“她是少年英雄还是智商三百六的神童?”“你知道她爸爸是谁?”我摇头。“沈以年啊!”沈以年,全市最大的房地产老板,全国十大富商之一,家产上亿,每年资助的失学儿童多如牛毛。这样一个传说中的人物,他的千金竟然就在我的蜗居里看电视!我不知该惊喜还是该担忧。梅朵姐冲我挤挤眼:“等会儿她爸爸来了尽量多打招呼,机不可失啊。”然后告辞:“我出去买点东西,先走了。”呵呵,机不可失?指什么呢?我知道梅朵姐一直都想让我找个可行的人嫁去,相夫教子,平淡一生。不知道是不是所有已婚的女人都迫不及待地希望身边的女友都步入那座围城,体验其中的苦乐。梅朵姐走后,我打开手边的报纸,新闻版头条:房地产商沈以年捐资四十万支援西部。照片上的他西装领带,高贵气质凸现,像个国王。看来,这个小奇迹后面,还有一个更大的奇迹。没多久,这位贵人出现,他从容轩昂地走进来,逼仄的小屋顿时仿佛镀了一层金。他礼貌地冲我点头微笑。一笑倾城,不过就是如此。沈珂雯看电视看得入迷,他便站在她身后耐心地等待。一集看完,沈珂雯意犹未尽地说:“真是好玩死了!”一扭头,看到沈以年,叫了声“爸爸”,扑过去抱住他。沈以年摸摸她的头,说:“看够了没?够了回家好不好?”“嗯!”沈珂雯跑过来抱了我一下,然后问:“我明天还可以来吗?”“欢迎。”我说。“谢谢姐姐!”她跳起来亲我一下。这小丫头太热情了,我简直有点受不了。两个人离开,我听到汽车启动的声音,继而梅朵姐推门进来,边走边目不转睛地看向门外边艳羡:“什么时候我也能坐上这么好的车!”“不远啦!”梅朵姐的老公白手起家,现在也是个小有名气的老板。梅朵姐看了看我,突然神秘兮兮地问:“你猜我今天看到谁了?”我耸耸肩,收拾沈珂雯留下的零食垃圾。“是陈一野。没想到他还跟加媚那小狐狸精一起混着呢!两个人在餐厅吃饭,我在外面刚好看到他们……”梅朵姐自顾自地说,完全没有注意到,我已经不能动弹。陈一野,这个名字是我碰都不能碰的伤口。这个伤口的对面,站着我脆弱的伤悲,还有我几乎不敢回忆的过去。十年前,我和无数个孩子一起生活在一个高墙破旧的院子里,我们每五个孩子拥有一个“妈妈”,每十个孩子组成一个“家”。而且我们都没有名字,妈妈根据我们的年龄叫我们“老大,老二……一直到阿小”。我是第九个,理所当然的是阿九。我们在慢慢长大的过程中,总是不断地有人被领养,也总是不断地有新的孩子加入,一个家就这样任意地拆拆合合,说起来还真是带有点讽刺味道呢!我的家里,最大的孩子比我大七岁,是个男孩。他是个非常好看的孩子,眼睛明亮,嘴唇温柔。按理说这样一个漂亮的小孩应该早就被人领走了,可是他却一直待在孤儿院里,而且十分不稳定。说他不稳定,是因为他每隔几个月都要消失一段时间,有时是几天,有时是几十天,有一次竟然达到三个月!我很清楚地记得,在一个初秋的深夜,查房的李妈妈突然大叫:“十三房的阿大又不见了!”待我们家的陆妈妈匆匆忙忙地起床,两个人又一起去敲其他房间的门,重复着这句话:“十三房的阿大又不见了!”然后就是很多很多的脚步声,从走廊的这一头一直到那一头,终于消失不见。我被这样的声音吵醒,就再也睡不着,怔怔地看着窗外那个惨白的月亮出神,想念我从未谋面的父母。也许我们今生再也不会相见,可是他们是这世界上唯一与我血脉相通的人啊。然后我又想到阿大,想他会不会去找他的爸爸妈妈呢?阿大就这样消失不见了,慢慢地我们都淡忘了他,毕竟我们还有很多事要忙,小的孩子要学走路学说话学认字,而大的孩子要教他们学走路学说话学认字,生命就这样地循环不止。然后在某一个冬天的清晨,我们在房间里吃饭,阿大突然就回来了。他瘦了很多,神情疲惫,裹着一件破旧的衣服,十分落魄。陆妈妈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过去搂搂他问:“饿不饿?来,过来吃饭。”他却推开妈妈,低着头走开了。那以后的阿大变得十分古怪,本来就很少参加院里活动的他开始几乎不参加我们的游戏。他不再说话不再笑,每天做的最多的事就是睡觉。可是真正到了睡觉的时候他却要出去跑步,并不大的院子,就被他这样一圈一圈地跑,好像永远也停不下来。过年的时候有很多人来看我们,有一次,一个穿警官制服的人看到床上睡觉的阿大,拍拍他,说:“年轻人,不能这么浪费光阴啊!”阿大睁开一只眼睛,看了看他,突然就恶狠狠地说:“滚!”那位警官愣住。阿大跳下床用枕头砸他,用凳子砸他,只要是他能拿起来的东西他都扔了过去,直到大家用绳子绑住他为止。说来奇怪,我看着他那样的发疯,竟然特别羡慕。其实很多时候,我也想像他那样过虽然另类但是自由的生活,偶尔发疯也是一种幸福。可是我知道这是不可能的。整个大院,只有阿大有那样的权利,有权利不参加活动,有权利不合群,有权利发疯,而且,他总是得到无限的宽容和原谅。所以阿大被关到小屋的时候我去看他。我只把门打开了一条小缝,透过那个缝看到阿大,他低着头,却仍是发现了我。他问:“是谁?”我慢慢走进来,他抬头看我,眼睛里恨意还在,我看着他,有点害怕。他问:“你来干什么?”我说:“我只是看看你。”他眼睛里突然露出悲伤,又把头低下去。我小心翼翼地走过去,坐到他旁边。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是把手放到口袋里掏来掏去。那个房间没有炉子,非常地冷,我看到阿大的手冻得红红的,被绳子捆住的地方凸起,有一片惨不忍睹的淤肿。我又恐惧又心疼地去摸他的手,刺骨的冰凉。来不及思考,我把他身上的绳子解开。他吃惊地看着我,我说:“这里太冷了,你回房间吧。”他问:“你呢?”“我不会有事,妈妈不会责怪我的。”他迟疑了一下,说:“一起走!”我们偷偷跑到阿大的房间,屋里没人——别的孩子都在大厅里接受祝福和糖果。阿大把门反锁住,然后从枕头底下拿出一包烟,抽出一支点燃,放进嘴里。那是我第一次看到别人抽烟,烟雾在我面前飞扬飘摇,有一种奇异的迷幻感,一切都像是一场梦。那个下午是一场梦,人生也是一场梦。我一直以为,梦会醒来。可是这场梦,从十岁的那个冬天延绵到今天,仍旧没有做完。亦梦亦醒之间,我当掉了我半辈子的悲欢。

每个星期我都按时到市中心的图书音像超市去提货,音像店的老板小开替我用袋子装好书和新碟,看着我问:“这么多东西你要怎么搬过去?”“坐公车。”我说着,把一个包背到身后,再左右手各提一个大袋子。“我送你吧,我有车。”小开热心地说。“不用。”我转身离开。自从有了“没有名字的故事”,我就一直在小开那里进货。我们认识差不多有两年,因为他的名字里有个“开”字,我们就开玩笑叫他小开。但其实他父亲并不是老板,听说是公务员,攒了一辈子的钱,全给他开这家店了。还好,小开挺会经营,并没有赔本,反而把生意做得红红火火。八月的太阳仍是毒辣辣的,在公车站等车的时候我几乎晕掉。这时,一辆蓝色的宝马轿车停下来,车窗玻璃缓缓摇下来,沈珂雯把半个身子倾出来,十分兴奋地叫:“姐姐!”司机下车提起我的袋子,沈以年这才露出半个脑袋,说:“一起回去。”我习惯性地摇头:“不用,谢谢。”沈以年指了指已经被放到车上的三个大袋子问:“你觉得这样的拒绝有意义吗?”沈珂雯打开了车门迎我进去,我只得笑笑,识趣地上车。“姐姐,你每次都提这么多东西回去吗?那你累不累啊?”她心情看起来不错,语气里充满快乐。“累也没有办法,姐姐得挣钱啊!”我刮了她鼻子一下。“那你干吗不买车?”“车很贵的!”小丫头眼珠子转了一周,问:“姐姐,你生日几号?”我问她:“干吗啊?”“你说嘛!”她扯着我的袖子。我想了一下:“十月十三号。”沈珂雯掰着手指头算了算,说:“也不远了哦!”又趴到前排的沈以年背上说:“爸爸,姐姐过生日你送她一辆车好不好?”我尴尬得要死,后悔没让小开送我。沈以年笑着说:“好。”车一路平稳地前行,我看着窗外飞快倒退的建筑物,莫名地想起十一岁的那个夜晚,我跳上一辆开往陌生城市,无归未来的巴士。院长决定从孤儿院里抽出二十个人到外面上学,过普通孩子一样的生活,我有幸成为这二十个幸运儿之一。头一次上课,老师让大家做自我介绍时我突然想起,我是没有名字的,我只知道我姓许,在孤儿院的十三号家里排第九。可是我该叫什么名字呢?知道内情的老师示意我坐下,让后面的同学继续。可是这并没阻止我成为全校最孤独的一个人。老师对我频频的照顾反倒成了催化剂,我走到哪里都会有人对我指指点点:“看,那个女生,她是老师的亲戚!”“我听说她是校长的孙女。”“不对,她是个孤儿!”……我变得沉默而内敛,拒绝一切可能让自己引人注目的机会,然后我就发现,我的性格越来越像阿大,不合群,抑郁。某一天,我们正在上课,突然所有的学生都看向窗外,我转过脑袋,看到阿大。他倚在走廊的栏杆上,面无表情地看着我。老师走出去,问:“你有什么事吗?”阿大回答之前,我已经走了出去。老师问:“他是你什么人?”“哥哥。”“你不是——”“她不是孤儿,”阿大说,“我是她唯一的亲人。”然后在老师糊涂和惊讶的目光中把我带走。那一天阿大穿得很好看,白衬衣外面套了一件深灰色的毛衣,很大,显得阿大极瘦。经过操场时有一个班的同学在上体育课,大家看到我就开始叫:“看那个小孤儿哦!”阿大几大步走过去,抓起领头的那个小男孩的领子,一直把他提起来。小男孩吓得哭了出来,阿大就把他放开,扔到地上,再一声不响地离开。阿大把我领到学校外面的饭馆里,问:“要吃点什么?”我说:“我不饿。”他好像没听着,自顾自地看菜谱:“我记得你爱吃鱼是吧?那我们就吃红烧鱼。”然后再没有说话。我们都不是多话的人,食物上来后我埋头吃东西,阿大坐在我对面抽烟。我不敢看他,他的眼睛里好像有火,能把人点燃和熔化的火焰,无法无天地燃烧不停。车突然停了下来,沈珂雯把头伸到窗外,开心地说:“就是这家,这里面的蛋糕超好吃!”然后她穿上车座底下的鞋,兴奋地下车。沈以年向我示意:“一起下去吃。”不容我拒绝,又说:“这是珂雯的命令,办不到我会被抄家的!”我被他的一本正经逗笑。这是一家儿童食品专卖店,店面不大,设计却很诱人:屋顶是巧克力,窗框是奶油,饼干门,树桩桌子,一切都好似童话故事里的场景。人不多,更显得小店的宁静。沈珂雯一口气要了三块蛋糕,坐在秋千吊椅上吃得津津有味,我和沈以年一人一杯咖啡坐在对面看着。中途她抬头看了看我们两个,说:“你们说话啊,别光看着我吃,让人以为我欺负你们。”我笑了笑,伸出手去抹她嘴角的奶油。她瞪大眼睛,一直看着我,我说:“慢一点吃。”她突然就哭了起来,眼泪汹涌不绝,然后一边哇哇大叫一边跑了出去。我愣住,问:“她怎么了?”“大概是想她的妈妈了。”沈以年转着咖啡杯,眼神变得忧郁而脆弱。“她——怎么了?”我没敢说出我的猜测。“我们离婚了。”我知道再说下去就该超出朋友的界限了,更何况我们连朋友都不是,于是找个理由离开:“我去洗手间。”再回来的时候沈珂雯已经在座位上吃第四块蛋糕了。看到我,调皮地一笑,许是哭过的原因,眼睛里水波盈盈。而另一双眼睛——沈以年柔情似水,是一种父亲的卑微和心疼。如果我有爸爸,他也会这样看我吗?若是这样,我愿意在他这样的目光中死去。回家的路上沈珂雯睡着,司机已经先回去,此刻车上就我们三个人。“我们离婚的时候她不过一岁,还未断奶。”沈以年突然说了这句话,于是我准备好耳朵听。“我花了很多钱获得珂雯的抚养权,因为我爱这个孩子。”“珂雯长大后她妈妈来看过她,可是每次都被她赶跑。也许她是个挺记仇的女孩,但她心里,肯定还是渴望有一个妈妈的。”“我平时很忙,没办法抽多一点时间陪她,家里只有一个保姆负责她的起居。那个保姆已经跟了我十几年,对珂雯的脾气和性格了如指掌。”我问:“难道事业这么重要吗?”“可是这是活下去的根本,而且我想珂雯过得更好。钱也许买不到全部,但起码能买到三分之二。”我不说话,但并不同意他的观点。他笑笑,问:“比如你小时候,最想得到的是无数的玩具还是父母的一个拥抱?”他不知道他戳到了我的伤口,他不知道无论哪一个对我而言都只能是幻想。车在音像店门口停下来,沈以年帮我把东西搬进去,告辞。刚进门小绘就跑过来无比羡慕地说:“那位先生好帅,你真幸运!”“是吗?”“对了,刚才有位周先生打电话找你。”“周?”我好像不认识什么姓周的啊!“嗯,他让你回来后给他回个电话。”“哦。”洗完澡,一张一张地翻名片。周,会是谁呢?啊,找到了!周垠开,原来是小开。把电话打回去,问:“有什么事吗?”“没,就是看看你到家了没有。”他的声音在电话里格外好听,有一层淡淡的磁。“嗯,回来了。”我说。“吃过晚饭了吗?”他问。“没呢。”“那出来吃好吗?”“啊?”我愣住。怎么突然想到要请我吃饭呢?“啊什么啊?我已经在去你家的路上了,你千万别拒绝,不然浪费我汽油钱。”“那——”“就这样定了,待会儿见!”他挂了电话。今天怎么搞的,两次都还没来得及拒绝就被别人将军!“怎么了?”小绘问。“有人约我吃饭。”“啊?又是我一个人啊!”她抱怨道,“我要加工资!”“好,给你加!”我说。“开玩笑啦!”她咧咧嘴,又一本正经地说,“不过你应该再请一个人才是。”“嗯,考虑。”我就是喜欢小绘这一点,毫无心机,亲切得如同姐妹。五分钟不到,小开的车就已经停在店门口。他走进来,傻傻地笑:“嘿嘿!”真没个老板样!跟小绘打了招呼,然后随小开离开。他带我到附近的一家日食店里,叫了两盘生鱼片。那家店非常精致,空气里飘着日本民歌,有种怪怪的感觉。不知道是中国人还是日本人的服务员穿着和服,将食物端上来。我尝了一口,生辣生辣的。“怎么,不好吃?”我不置可否。“那就不吃了。”他推开盘子,叫道,“结账!”“太浪费了吧?”我小声说。“没关系。”他说着,扶我站起来。日本女人还真是难当,动不动就要跪。在车上,小开问:“我们去吃泰国菜吧?”我摇摇头。“那法国菜呢?”我摇摇头。“意大利菜?”我再次摇摇头。“那吃什么啊?”他皱眉问。我想了一会儿,说:“拉面吧!”“哦,我还以为你口味很高呢!”我笑。小开找了家看上去比较干净的面馆,要了两碗拉面。等面的空当,突然有人大叫:“小开?阿久?!”我转过头,看到梅朵姐。“你们怎么会在一起?”她惊奇地问。小开反问:“为什么我们不会在一起?”“我以为你们不认识。”“嘿嘿!”小开卡通十足地笑,然后问,“大姐,你一个人吗?”“不是,和我老公。”她向站在门口的鹏哥看了看,然后说,“我不打扰你们啦,先走。”“嗯,拜拜!”梅朵姐冲我暧昧地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她真适合去当媒婆!可是看到她与鹏哥的双双背影,若说没有羡慕,那一定是假的。送我到家,小开叹了口气。“怎么了?”我问。“我以为你会吃一顿好的。”他说。我大叫:“原来我在你心里就这点出息啊!”“不是不是,”他辩解,然后不好意思地抓抓头,“我不应该把你和普通女人比。”这算是夸奖吗?但这句话让我极其喜悦,哪个女人不希望自己与众不同呢?他又问:“我可以再约你吗?”“呃——”我解释,“我店里只有两个人,很忙。”“哦!”他有点失望地挥手,“那,再见。”“再见!”看着他驾车离开,我会心一笑。有些时候,他真像个小孩。还有,他不说话的时候,和某人挺像。寒假的一天夜里,下雪了。我突然醒来,看着窗外簌簌落下的洁白花朵,发了很久的呆。然后我口渴了,拿着杯子去厨房倒水,刚出门,就看到阿大,他蹲在窗下面抽烟,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他的眼睛在夜里如狼一般闪耀着星点的光辉,让我不自觉地靠近。他抬起头,脸上湿湿一片。他哭了。面对这个无声哭泣的男孩,我一点都不知道要怎么办。我不明白,他怎么可以这样地为所欲为,想哭就哭,想笑就笑,想走就走,想来就来。我从来没见过一个人可以自由到他这样无法无天。愣了一会儿后,我跑回房间,拿了卫生纸给他,然后坐到旁边。阿大说:“其实我不是个孤儿。”我睁大眼睛看着他。他继续说:“我爸爸是杀人犯。”我呆住,尽量让自己平静下来,问:“那你妈妈呢?”“一年后被车撞死了。”阿大还在哭泣,而我心里又凉又惊,大脑一片混乱,很多画面在里面纠缠,厮打,血,头撞到了墙上,尖叫,警笛,监狱,还有什么,不会说话的小孩,惶恐地看着一切,刹车声,阴霾的天,孤儿院,倔强的小孩。那我的爸爸妈妈呢?他们呢?他们也有相同的命运吗?无尽的恐惧淹没了我,我猛地抱住阿大,眼泪迅速流了出来。阿大也抱住我,我们呈一种很奇怪的姿势纠结在一起。像两株角落里的藤类植物,分也分不开。阿大突然地咬住我的肩膀,疼痛如水。我沉溺。可是灯亮了,强烈的光线刺痛了我们的眼睛,妈妈们惊讶的脸变得扭曲变形。如果可以啊,我多么希望我们是两棵树,可以无声地立在那里,等待春天的到来。打电话给梅朵姐,托她再帮忙找一个店员。“嗯,没问题。”她欣然同意。“那谢谢哦!”“不谢!”她突然口气一转,兴奋地问,“对了,你跟小开怎么样?”我搞不清楚:“什么怎么样?”“嫁给他啊!”“什么啊?”我大叫,“我为什么要嫁给他?!”梅朵姐笑笑,道:“你也不小了,该嫁人了。”“才二十一。”我说。“可是你的身份证上是二十五。”梅朵姐很认真地说,“阿久,有机会就嫁个过得去的,别再拼了。”我不语,她问:“你还在想着一野吗?”我阻止她继续说下去:“梅朵姐,这个话题一点意思都没有。”“阿久!”她大叫,然后恨铁不成钢地说,“你算算你还有几年青春可浪费!那个混蛋他心里根本没有你,他从一开始就在骗你,你只是他的一个工具而已!”我几乎是哀求地跟她说:“别说了。”她长长地叹了口气,说:“我是为你好。”“我知道,我会照顾好自己,我过得很好。”奇怪,为什么我没有哭?难道这不是一个好好流泪的理由吗?梅朵姐又说:“还是考虑一下嫁人吧,为人妻为人母,好好扶持一个家,这没什么丢人的。”然后她挂了电话。我发了一会儿呆,也放下电话。这时,沈珂雯推门进来,她嘴里嚼着一块口香糖,扎了两根辫子,穿着校服,很乖巧。“咦?你怎么没去上课?”我问。她没回答我,而是吐掉口香糖,严肃地问:“姐姐,你现在忙吗?”“怎么了?”“我要被请家长。”她低下头,无助地说,“老师说我家长不来我就不用上学了。”“你爸爸呢?”“我找不到他,他昨天晚上没回来。”我没说话,沈珂雯抬头看我一眼,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我知道你不相信我,但这一次是真的。”她无辜地说。我接过名片,按照上面的电话拨号,得到的是“你所拨打的用户不在通话区”。“会不会出差了?”我问。“我不知道。”沈珂雯可怜巴巴地看着我问,“姐姐,不去吗?”“我——不能去。”“为什么?”我解释:“我跟你爸爸不太熟,对你的情况不是很了解,而且我根本就不是你的家长,我又不会撒谎。所以,我建议,你去找别人。”沈珂雯看着我,突然就哭了起来。一开始是干巴巴地大声哭,接着她突然坐到地上,捂着脸,肩膀不停地抖动。我过去拍拍她:“喂,你来真的?”她边哭边上气不接下气地说:“我就知道你们都讨厌我,我除了钱什么都没有,我没有妈妈没有朋友,我成绩不好,还天天倒霉。我就知道你们都看不起我!”“没有的事。”我说。然后问:“难道你没有别的亲戚吗?”“我爷爷奶奶早死了,姑姑在美国,两个叔叔比爸爸还忙,乔姨又不认识字,除了你我再找不着大人了!我该怎么办?”我想了一会儿,说:“那好吧,我去!”她咧开嘴笑了笑,脸上还挂着泪珠,又傻又可爱。出门时,我问:“对了,你为什么被请家长?”“我骂老师老妖婆。”天!我该如何是好?

bob体育官网,“你是她什么人?”年轻的女老师看了我半天,终于问了这么一句话。“我——”我刚张嘴,沈珂雯打断我说:“她是我妈妈。”老师愣了一下,随即怒目看着沈珂雯,气冲冲地说:“谁让你说话了,站到一边去!”沈珂雯白了她一眼,没动。老师又转过脑袋问我:“你到底是她什么人?”“我是沈先生的朋友,沈先生很忙,所以——”“他为什么自己不来?”被人打断的感觉真不好,我在心里给这个老师减了十分。“他很忙。”我说。“有多忙?”这个老师穷追不舍。“呃——”我不知该怎么回答,这个老师还真不是一般的难对付。“反正很忙就是了,你到底是请我家长还是请他家长,打听他那么多事干吗?”沈珂雯第二次插嘴。“你给我滚出去!”老师终于发威。沈珂雯躲到我的后面。我提醒她:“老师,请注意你的用词。”“跟她我还有什么可注意的!”她两只眼睛几乎喷出火来。我转移话题:“请问沈珂雯究竟犯了什么错误?”“你问她!”我看着沈珂雯,她老老实实回答:“我骂了老师。”“你为什么骂她?”一说到这,沈珂雯气得不行,口无遮拦地说:“这个老妖婆,非要让我学狗叫!”“你!你再说一遍!”老师尖叫着扑过来,沈珂雯吓得直往后退。我拦住老师,可是这个女人疯了一般,边向前冲边大叫:“死丫头,看我今天不教训你!”我力气不如她大,只得一使劲把她推倒在地。“你!”她指着我,只说了这么一个字。“不用说了,我带她回家。老师,你也多注意身体,有病了就去看。”我话里有话地说,然后从地上扶起沈珂雯。那位老师话锋转向我:“怪不得那个死丫头没一点教养,原来都是跟你这个疯女人学的!”“老师,说话要有分寸。”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沈以年俊朗的身形出现在门口。“爸爸!”沈珂雯过去抱住他,哭了起来。那个老师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我看家长就不用请了,倒是你,该请请校长。”沈以年面无表情地说,然后拍拍我的肩说,“我们走。”在车上,沈珂雯哭得一塌糊涂,她抱着我的脖子,一遍又一遍地说:“姐姐,我最害怕狗了,我小的时候有一次差点被疯狗咬到。我跟吕老师说学其他动物叫,她非要让我学狗叫,我没有办法,姐姐,我不是故意的,我也不想给爸爸添麻烦。爸爸爸爸,对不起!”我心疼地拍着她的背,沈以年看着她,眼睛里既有疼惜又有自责。突然一阵滚烫划过我的脖颈,我伸手摸沈珂雯的额头,天!这么烫!沈珂雯挂吊针的时候我给店里打电话,传来的却是梅朵姐的声音,她大声叫:“哎,我有好东西给你!你现在在哪儿呢?”“医院。”“你在那儿干吗?你病了?”“不是我,是沈珂雯,她发烧了。”“她发烧了你怎么知道的?”梅朵姐一副不准备善罢甘休的样子。“一言难尽。回去再说。”我挂了电话。医生给沈珂雯敷了冰,她还在昏迷中,一个劲地喊:“爸爸爸爸,我不学狗叫!”沈以年握着她的手,一言不发。我看得心酸。突然一个女人闯进来,大叫:“珂雯!”她穿着不俗,有一张无可挑剔的脸,若没有错,她就是沈珂雯的母亲了。“珂雯怎么样了?”她很着急地问。“还未退烧。”“那就好。”她放心地拍了拍胸口,抬头看到我,问,“这位是……”“我的朋友。”沈以年一扫平日的儒雅,语气十分淡漠。我识趣地说:“先告辞。”然后离身。还没进门,梅朵姐已经忙忙地把我拉进来按到椅子上,神秘兮兮地拿出一个包装精美的小盒子放到桌子上。“什么啊?”我问。“打开看看。”拆开包装,一个小巧精致的手机赫然出现。我抬头,疑问地看着梅朵姐。“送给你的!”她喜笑颜开。“我要这个干吗?”“方便呗!免得我找你时还得打你这个老电话。”她说着,拿起电话拨了几个号,不一会儿,手机叮叮当当地响起来,同时亮起了小彩灯。“这多少钱?”我边说边打开抽屉。“少跟我来这套!”梅朵姐一把把抽屉合上,假装生气又突然一脸温柔地说,“阿久,你要多交些朋友才好,这个手机,就是为你多出去参加活动而准备的。”又问:“对了,你怎么会跟沈珂雯在一起?”我把事情的经过大致讲了一遍,她听后睁大眼睛问:“你真的以她家长的身份去见老师?”我点点头。她冲我挤挤眼,道:“有戏!”这个梅朵!不过我对她,真的是感激不尽。妈妈们怎么也不相信我跟阿大抱在一起的事实,甚至有人说:“十三房的阿大玷污了阿久!”我说:“没有,是我自愿的。”陈妈妈一个巴掌打过来,却被陆妈妈拦住,她为我们辩解:“他们是兄妹,不是你们想的那样。”“不是我们想的那样?”陈妈妈大叫,指着我说,“你自己听听她是怎么说的!”我咬着唇,对自己说:“不要哭,不要哭。”“非得饿她几天才行!”陈妈妈最后下命令。我被锁到屋子里。这间屋子,就是上次关过阿大的房间,没有水,没有食物,仍是一个冬天,我在这里等死。那天夜里,门外有动静,我竖起耳朵听,突然,门被打开,阿大背着一个大包,嘴里叼着烟,痞味十足地进来,拉起我,说:“我们走!”“去哪儿?”我小声问。“逃出去。”我猛地甩开他的手:“不!我不走!这是我的家。”“家?”他冷笑,问,“你就准备死在这里吗?”我不说话,他拍拍我的头,说:“乖,走吧。”我跟在他后面,又冷又饿,一路跌跌撞撞。翻墙出来,我最后回头,看到陆妈妈房间里的灯是亮着的,她就站在窗前,看着我们。“看,陆妈妈!”我叫阿大。他拉着我往前走,头也不回地说:“你看错了。”“没错,就是她!”阿大不说话,一个劲地朝前走。雪还没有化,厚厚一层,我们的脚踏进去,拔出来,机械一般。天地茫茫一片,看不清前方的路,身后也已模糊。终于有一辆巴士停在我们面前,阿大带我上去,说:“坐上这辆车,从此你就是许念久,我是陈一野,知道吗?”我木木地点头,看着车窗外无穷无尽的白色,突然就明白,我是再也再也回不去了,一切一切,都结束了。十年,我们颠沛流离,从一个城市流浪到另一个城市,打工,生活,最穷的时候,我们靠乞讨为生。终于我一天天地长大,我们的生活也一天天地好起来,我们来到现在的这座城市,我以为,我们就要幸福了。可是这时候,一野却消失了,更糟糕的是,我怀孕了,一个小生命就在我的身体里,他也会成为孤儿吗?我辞了工作,拼命打听一野的消息。然后在某一天,我看到一野跟一个年轻的女人从车上下来,朝我走来。我看着一野,他穿着好看的衣服,也看着我,微笑着,陌生着,他一直看着我,挽着那个女人,从我面前擦过。“那不是一野吗?”我的邻居梅朵姐看到我,又看到一野。天突然就开始下雨,那么大的雨,每一滴,都像千斤石一样压下来,砸到地上仿佛都能砸出一个坑。我抬头看着天,那么阴。一野,你妈妈死的时候,天空也是这种颜色吗?好像世界末日。我是真的还没准备好结束啊!然后一片黑暗。醒来时,梅朵姐陪在我身边,她说:“孩子没有了。”我不语。她继续说:“那个女人叫加媚,是卫生厅厅长的女儿。”我仍是一句话不说。梅朵姐握着我的手说:“阿久,好好活着。”我终于开口:“好。”后来梅朵姐嫁了人,是我住院的时候,同房的一个病人家属,我们都叫他鹏哥。有一次梅朵姐回家碰到了他,一起回家的路上攀谈起来,鹏哥有一间小小的工厂,他邀梅朵姐去他工厂里上班。一来二去,顺理成章。鹏哥的事业刚刚起步,但很有潜力。最重要的是,他是个脚踏实地的男人,并且一心一意地爱着梅朵姐。梅朵姐借我足够的钱,帮我盘下这家店,请了店员,“没有名字的故事”,便在这个城市的某一个角落里,生根,发芽。如果没有梅朵姐,就不会有许念久,是她在我一无所有的时候给了我生存下去的理由,把我从死神那里拉了回来。拿到手机的第二天,一大早它就开始叫嚣,我接听:“喂?”一边心想,梅朵姐会有什么事呢,这么早。那边却传来小开的声音:“嘿,是我。”我十二分惊讶:“怎么会是你?!”“大姐给我你的号!”他兴奋地说。这个梅朵!“有事吗?”我问。“你先下楼来。”“干吗?”“下来嘛!”我边下楼边问:“到底什么事?”却见小开就站在楼下给我打手机,他一脸傻笑,快乐得像个小孩。我注意到他旁边的一个男生,个子很高,青青涩涩,像个学生。小开把他拉过来介绍:“你不是说你店里很忙吗?我把我们店里最能干的小伙子给你拉过来了,这下你可以跟我出去玩了吧?”笑了笑,又自夸,“嘿嘿,我真是聪明哦!”天!这个人!我简直无话可说。这时小绘哼着歌进来,小开把男生拉到她面前说:“嘿,这是你的新同事。”小绘愣了愣,伸出手:“你好,我是林小绘。”男生也伸出手:“我叫祥子。”“骆驼祥子?”“不是。”“你们慢慢讨论究竟是什么祥子去吧!”小开把我从楼梯上拉下来说,“你们老板今天有事,好好上班!”我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他塞进车里。“去哪儿?”我问。“你说!”他豪爽地一挥手。我想了一会儿,说:“去医院吧。”“怎么,你病了?”他关切地问。“不,是去看一个朋友。”他敏感地问:“男朋友女朋友?”我笑:“是小朋友!”沈珂雯气色不错,正喝玉米粥,沈以年一勺一勺地喂她。见到我,沈珂雯夸张地说:“哎呀,我想死你了!”我把在路上买到的一只大熊给她,她抱着亲了一口,然后眼尖地看到我胸前的手机,大叫:“姐姐,你买手机了!号给我,晚上给你发短信。”这个小家伙,用起高科技来比我熟多了。我看了看沈以年,他虽是神采奕奕的,却隐藏不了倦意,于是悄悄问沈珂雯:“他昨天一直在这儿吗?”“不知道,”她说,“我刚醒两个小时不到。”那应该是熬了很久。我对沈珂雯说:“劝他等会儿回家休息休息,他该累了。”沈珂雯大叫:“爸爸,姐姐担心你呢!她让你等会儿休息休息!”“哎呀!”我红了脸去捂沈珂雯的嘴,她却笑得跟朵花似的。沈以年牵了牵嘴角,看样子真是累了,连笑都带着疲惫。想到小开还在楼下,我说:“我得先走了。”沈以年问:“要不要找人送你?”“不用,我有朋友在等着。”我说。“姐姐,你这么快就要走啊!”沈珂雯依依不舍。“姐姐明天还来。”“真的?拉钩!”真拿她没办法,我无奈地伸出手指。沈以年看着我说:“再会。”“嗯,”我鼓足勇气对他说,“你也早点回家睡觉。”他对我笑。那个笑让我心里没由来地一热。我几乎是逃下楼的,小开看我气喘吁吁的样子,问:“怎么了?”我摇摇头,上车。“去吃饭好不好?”他问。“好。”我说。小开叹了口气。我问:“怎么了?”他说:“我觉得你跟我在一起不快乐。”“怎会?”他边开车边说:“大姐说你受过伤,所以不轻易与人交往。”我紧张地问:“她还说什么了?”“她说你父母双亡,再没有其他亲戚。”我暗暗松了口气。小开拉住我的手,说:“让我照顾你。”我没说话,可是低下头的时候有眼泪流下来,一滴两滴,打到小开的手背上,如花绽放。转眼就到了秋天了,沈珂雯赖到医院里,死活不肯出来,而且一天三个短信叫我去看她,不过还好店里有个祥子,这个男孩很能干,一个人顶三个人,所以我有足够的时间去医院。这天,沈珂雯问我:“姐姐,我要是出院了,你还会不会来看我。”“当然!”我说。“当然什么?”这小家伙精明得要死。“当然去看你。”“真的?”她问。我点头。她说:“那我明天就出院,你来接我。”“嗯!”回家的路上,沈以年说:“珂雯怎么也不肯去学校,我正在想让她转学。”“这样也好,那个学校的老师素质太差。”我说。“可是她哪个学校都不想去。”他轻轻叹了口气,中指敲了敲太阳穴,“还真是麻烦。”我心里有隐隐约约的难过。对于沈以年,我好像有比别人多一倍的动情,无论是他的快乐,还是他的忧伤,都那么容易牵动我的神经。这种感觉让我有飞翔的恍惚感。这种感觉让我忧喜并存,还有无穷无尽的惆怅。第二天去接沈珂雯,我叫了小开一起上去。其实我不知道为什么要叫上他,不可否认的是因为沈以年,我猜,我是怕自己爱上他。一个功成名就的人,他的周围还会缺少年轻貌美的女人吗?而我与他,根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也许这个时候,小开可以做一个挡箭牌。“他是谁?”沈珂雯看到小开问。“姐姐的朋友。”我说,抱起她。她在我耳边轻声问:“是男朋友吗?”我笑着点头。“那我爸爸怎么办?”她问。我看着她,问:“和他有什么关系?”沈珂雯的妈妈突然出现,轻声叫:“珂雯,妈妈来看你。”沈珂雯厌恶地问:“你来干吗?”“妈妈来接你,去妈妈家里住几天好吗?”她伸出手要去抱她。“不!我不跟你走!”沈珂雯紧紧抱着我。沈珂雯的妈妈愣了一下,然后微笑着看我,伸出手。我拍拍沈珂雯:“乖,让妈妈抱一下。”“不,就不!”她把我抱得更紧了。我尴尬地看着沈珂雯的妈妈。她的脸色有点难看。沈以年救星一样地出现,他看了看我,我把沈珂雯递给他,他说:“珂雯,咱们回家。”沈珂雯哭了起来,问:“爸爸,你不要我了吗?”“怎么会!”他轻拍着沈珂雯,看都没有再看她妈一眼,径直下楼。一个男人,还能有多慈爱?在小开的车上,小开惊喜地说:“没想到你竟然跟这一家人打交道!沈以年是首富不说,光那个女人苏雅芬,简直就是个魔鬼,十个男人有十个都被她迷得团团转!”十个有十个?也包括沈以年吗?小开看了看我,问:“你怎么不爱说话?”我抬头,笑笑,问:“为什么一定要说那么多话?”他也笑笑,把手搭在我的脖子上。一小片的温暖。天已经越来越冷,又一个冬天即将到来。小开,他是能够温暖我的人吗?那天夜里我做了一个梦,梦到我和小开在一只船上,另一只船缓缓荡过来,船头站着沈以年和陈一野,他们愉快地交谈,再一起看着我笑。突然我们的船沉了,小开大喊:“救命!”一野扔了一根绳子下来,小开抓着它上了那条船。天空变红,血一样的红色,大海也变成如此的红,我一点一点,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我被这个梦吓醒,睡意全无,只不停地喝水。我不知道这个梦预示着什么,我只知道我很害怕。手机铃声有点刺耳地响了起来,梅朵姐说:“就知道你没睡,来我家,我们在开酒会。”“太晚了。”我说。“就是要晚才有意思,好不容易小开不在一次,快来!”我笑:“你想尽一切办法把我塞给他,怎么现在好像又后悔了似的?”“本来就后悔了,谁知道那家伙那么黏糊。行了不说了,快来,啊?”不容我考虑,她已挂了电话。算了算了,反正也睡不着,就去吧。老远就听到梅朵姐家里响声震天,笑声音乐声一路传来,夜色都失去张扬的恐怖,变得灿烂无比。我摁响门铃的时候,突然有一种非常不好的预感。这预感不是来自黑夜或者其他什么,好像,是本能。一个男人来开门:“嗨!”我愣住,他也愣住。原来,这就是那不好的预感的来源。是的,本能。开门的,是陈一野。两年,他一点都没变,英俊诱人的脸,干净纯真的眼睛,嘴角写满温柔,笑容甜美,漂亮得不像话,换了任何一个女人,都肯为他花钱让他快乐。可是他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出现呢?我好不容易开始了新的生活,我好不容易忘记他所有的好与坏。我转身离开,他却一把拉住我:“都来了干吗还走啊?”我的眼泪流了下来,如洪水决堤一般不可收拾。里面有个女人问:“一野,谁啊?”“鹏哥的朋友。”一野回答着,拉出袖子帮我擦掉眼泪,然后拍拍我,说,“外面这么冷,进去吧!”他怎么可以这么自然?难道十年的相依和他狠心的离去都可以这么云淡风轻吗?一野拉我进去,一个女人——我记得她,加媚,就是带走一野的女人。她看了看我,惊愕地问:“你怎么了?”“外面刮风嘛!”一野替我解释。“我还以为你欺负她呢!”加媚亲昵地刮了一野鼻子一下,又凑过去咬他的嘴唇。“喂!这是公共场合!”梅朵姐打断他们,凶恶地说。“梅姐生气了呢!”加媚娇媚地依在一野怀里。“那我们快跑,小心等会儿她打我们!”一野抱着加媚,像个小孩一般,却又无限宠爱地说,然后他们依偎着离开。我一直站在原地不动,梅朵姐拉着我不停地道歉:“阿久,对不起,我不知道他们要来!对不起,对不起,阿久!”“没事,”我安慰她,“我先走。”“阿久,对不起。”“真的没事,你进去吧。”我说着,最后看一眼,一野他也在看我,却又被加媚拉走。人群啊,如潮涌动,叠叠层层,多么希望,我们隔天隔地,永世不再相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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